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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
《云南日报》刊发《火把照亮的土地》
报道作者在西畴县新马街乡坪坝村委会的见闻
感受这个曾被地质学家称为“基本失去人类生存条件的地方”
山变绿、人变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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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以前这里石头比土多。
在一个雨雾绵密的清晨,我们前往西畴县新马街乡坪坝村委会。车子从西畴县城驶出,雨雾渐渐被抛在身后。拐进山路后,路面窄了,弯也多了,身子随着车子左摇右晃。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突然轻了。天一寸寸亮开,云层裂出缝隙,光漏下来,正好落在对面的山头上。那片山,一下子便活过来了。
曾经,西畴石漠化严重,雨水留不住,庄稼活不成,一度被地质学家称为“基本失去人类生存条件的地方”。可眼前铺天盖地的绿,像是从石头的心脏里长出来的,让人难以置信。我知道,这不是老天爷的恩赐,是一代又一代的西畴人,用比石头还硬的骨头,抠出来的。
车在江东水库停下。推开车门,眼前是一汪说不上来颜色的水。
雨后初晴,水面泛着古人笔下的“天水碧”。那种颜色,是蓝天染的,也是碧水养的,只消看上一眼,心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站上堤坝,天光云影落在里面,被风一吹,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偶尔有鸟从水面掠过,留下一串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岸边,便不见了。对面半山腰,村子依山而坐。白墙黛瓦的小楼,从山脚一层层长上去,挤挤挨挨的。屋顶的几面红旗,在风里轻轻舒展。
从堤坝下来,沿着一条洁净的水泥路,走进村里。村口广场一侧,是大江东革命遗址陈列馆。馆内光线昏暗,旧时的农具、手写的信件、泛黄的照片,都在玻璃展柜里静静安睡。
讲解员是位年轻姑娘,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她讲到1948年,张丕洪拉起西畴第一支地方人民武装。讲到那年冬天,他们在如墨的夜色里举着火把,打响了反抗的第一枪。
我的目光停在一份字迹模糊的信件上。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就断了。那个没有写完的字,笔画往外撇着,像是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这些人的后代,还在村里吗?”我问。
“有些在。有些不在了。有些同志牺牲时太年轻,没有后人。”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门外传来唰唰的扫地声,一下,又一下。没有人说话。我站在展柜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挪动脚步。
走出陈列馆,阳光晃得人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个安静的房间,那些年轻的面孔,属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然而,地理的距离远比时间的距离要近。大江东村不过是坪坝村委会下辖的一个自然村,两地相距不过几里路。来到坪坝村,视野毫无预兆地打开了。大片菜地,整齐铺到远山脚下。
坪坝村委会的胡兴卫迎上来,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一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整张脸也亮了。她一开口,就像脚扎进地里:“这里的田地,一年四季都不闲。十月割了稻谷,十二月就可以栽菜。等到来年三四月,小瓜、鲜玉米抢先上市,还能卖个好价钱。”
“开始难得很,”她抬了抬手,“老百姓不相信。后来乡里把大家拉出去转了一圈,看人家种得满坡满坝,回来党员带头先种,再后来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
她说“党员带头先种”的时候。我想起陈列馆里的那些年轻人。七十多年前,也是党员先站出来,举起了火把。
跟着她,我们走进一片南瓜地。藤蔓密密地爬了一地,肥厚的叶子层层叠叠,拔开来,底下藏着一个个长圆形的南瓜,一头大一头小,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
一位姓高的种植户,正蹲在垄沟里摘瓜。他赤着脚,裤腿卷过膝盖。一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留着几道被瓜藤划出的旧痕,已经结成浅色的痂。他拨开叶子,手一拧,瓜就稳稳地落入掌心。我也学着伸手去拧,用足了劲才拧下来。他笑了,说要用巧劲。
我们在垄沟边聊起来。他说,种了十亩瓜,一年利润有近七万块。村里有统一收购点,现钱结算,种得出来不愁卖。
“以前呢?也种地吗?”我问。
他直起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起在广东电子厂干了八年,一年只回一趟家。有一年回来,小儿子躲在他奶奶身后,偷偷看他。他上去抱,孩子不叫爸爸。他说,我连他读几年级都不晓得。
他把话和南瓜一起,轻轻放进筐里。
“回来头一年种瓜,没经验,死了半亩苗,急得上火嘴起泡。”他弯腰摘了下一个瓜,“现在好了,什么病该怎么治,我都背下来了。和孩子亲近多了,一家人总算能在一张桌上吃饭了,心里踏实。”
风从南瓜地里穿过去,叶子哗哗响。
收购点在村口的路边。七八个中年妇女正在麻利地分拣、套袋、装箱。我试着套了一个袋,她们笑着摇头,说我套得不对,接过去又重新套了一遍。
她们身后,停着一排货车,车厢上写着“文山—昆明”。一位年轻的收购商蹲在车旁记账,他告诉我,这些南瓜,明早就会出现在昆明的菜市场里。
同行的乡干部说,今年光是冬早蔬菜,全乡种了六千六百多亩,在地里干活的,有五百多人。一筐筐南瓜往车上搬,有人扛着筐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以前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广东、去浙江打工。现在好多了,回来了不少。家门口能挣钱,谁还愿意背井离乡?”胡兴卫指着不远处几个年轻人对我说。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三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弯腰劳作。其中一个直起身来,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去。
“回来了多少人?”我问。
“光是这两年,有二三十个。”她想了想,又说:“回来的不一定都留得住。但有人回来,就不一样了。”
有人留下根,有人归了巢。这不是退路,是归途。
夕阳照着那片南瓜地,亮堂堂的。有人直起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好像又看见七十多年前,一群年轻人高举火把,从暗夜奔来。枪声远了。眼前是一筐筐搬上车的南瓜,正驶出大山。
车子驶离蔬菜基地时,南瓜地渐渐消失在身后。天边,只有一抹光还在燃烧。
来源:《云南日报》
编辑:郭韦
美编:陆军
二审:关韦伟
终审:徐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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