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边境苗寨里的千年祖灵祭典

日前，在马关县小坝子镇田湾村的“趾男杲生”文化园里，时光仿佛被切回到几千年前。群山叠翠间，芦笙声刺破晨雾，袅袅萦绕在村寨上空，各族同胞和八方宾客聚在一起，没有花哨的舞台灯光，只用最质朴、最原始的方式，给老祖宗“趾男”过个大寿！

没有舞台，青山就是最大的布景

当天上午10点30分，祭典仪式还没正式开始，现场早已人声鼎沸、暖意融融。这里没有华丽的舞台，身后的青山、脚下的田地就是最实在的舞台布景；没有专业的演员，村里的老人、妇女、小孩，都是这场仪式的主角。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穿着朴素的苗族麻布衫，念着古老的祝词，期盼始祖“趾男”的灵韵降临，护佑族群平安。

这一刻，大家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回到那个“前朝富世”的年代。“前朝富世”，是苗家人口中“洪水来之前的好日子”——那时候，没有滔天洪水，没有颠沛流离，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和睦相处。老人们领着大家缓缓走来，脚步放得很轻，神情也变得肃穆。人群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着淡淡的晨雾，把整个山村衬得格外安宁。

“这安静，是等老祖宗‘回家’，也是盼着咱们今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田湾村委会党委书记王海培给记者解释。他说，每年的这一天，周边村寨的各族同胞都会赶来，哪怕山路难走，也绝不会缺席，大家都想在这场仪式里，寻到自己的根。

重演洪水神迹，读懂祖先生存的智慧

上午11点30分，低沉的法号和咚咚的鼓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祭典最核心的“避洪水”环节，开始了。这不是简单的表演，而是苗家人用祖辈传下来的方式，重演那段“洪水灭世、始祖求生”的古老传说，也是“只趾男”祭典三大核心环节之一。

“洪水”奔涌而来，参与仪式的村民们瞬间进入状态，大家模拟着先民在远古洪水中惊慌逃窜、无处可逃的恐慌。“小时候听老人说，洪水滔天的时候，咱们的祖先趾男和杲生，就是靠着一只木鼓躲过了灾难。”仪式中，代表趾男与杲生的一对青年男女在众人“护送”下辗转腾挪，演绎绝境求生的智慧与勇气。苗族姑娘熊丽，穿着绣满银饰的盛装，扮演着杲生的角色，和扮演趾男的小伙子一起，登上特制的鼓形器具，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辗转腾挪。

人群中，有人扮演苗族至高神“省老”，有人扮演“猪神”，大家手舞足蹈，模拟着“省老”指挥“猪神”疏通水道、化解水患的场景。这个环节充满古朴的戏剧色彩，反映了先民对自然力的人格化想象与抗争。

“这不是瞎闹，是老祖宗告诉我们，遇到困难不能怕，要齐心合力想办法。”熊文才老人说，这些环节，祖辈们传了一代又一代，就是要让后人记住，咱们苗族人，从来都是在绝境中拼出来的。

最让人揪心又惊喜的，是三个“神迹”的演示——“山坡滚磨双双合”“空中抛针线穿针”“隔河栽树树相连”。当两扇石磨从山坡滚下严丝合缝，当抛出的针线在空中“奇迹般”穿好，当隔河“种植”的树枝叶相连，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

“成了！成了！”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拍手叫好。这欢呼里，藏着苗家人对“天意”的敬畏，更藏着对族群存续的感恩——传说中，正是这三个神迹，让趾男和杲生兄妹下定决心，打破伦理界限，成婚繁衍人类。

神迹过后，天神“省老”出现了，他赐下披风与背带。这不仅仅是结婚的仪式，更是给了后代遮风挡雨的本事和养育后代的责任。现场的年轻人看呆了，这比任何偶像剧都动人。

从“肉疙瘩”到“九村八寨”，藏着族群的根

如果说“避洪水”环节惊心动魄，那接下来的一幕则是全场最“燃”，也最奇幻的——“繁衍人类”。13点40分，祭典进入最后一个篇章——“只趾男”，这是对始祖趾男最直接的祭祀和歌颂，也是整个祭典的情感高潮，承载着苗族人对族群起源的深刻理解。

现场搭建起简陋的蒿子棚，再现传说中趾男与杲生成婚后的简陋居所，象征着一切从零开始，生生不息。最震撼人心的，是“切冬瓜娃娃”环节。按照传说，趾男和杲生成婚后，生下一个像冬瓜一样、没眼没鼻没嘴的“肉疙瘩”，在“省老”的指引下，他们把“肉疙瘩”砍成小块，抛撒到山野间。

仪式现场，乡亲们用木瓜代替“肉疙瘩”，由村里的长者庄重地砍开、抛撒。就在“肉块”抛撒的瞬间，藏在草丛里、树林边的村民们涌了出来——他们身着不同苗族支系的服饰，有的头戴绣花头帕，有的系着蜡染围裙，一边欢呼一边起舞，象征着人类从此诞生，散居在山野间，慢慢形成了如今的“九村八寨”。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咱们都是一根血脉上的亲人。

“我们都是从同一个‘肉疙瘩’里来的，都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文化传承人熊友祥说，这个看似奇幻的环节，是苗家人对族群起源的理解：我们都来自同一个血脉，都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根。

相传，当年抛撒的“肉疙瘩”，落在林边的人家姓林，落在石边的姓石，落在桃树边的姓陶，每一个姓氏，都承载着与这片土地的羁绊。

祭先祖、聚人心，千年习俗有新意

15点30分，最隆重的“只趾男”祭祀开始了。

乡亲们献上“进门猪”，这是给祖先最实在的祭品，表达对祖先赐予生命与繁衍的感恩，也寄托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

文化传承人站在高处，一字一句地讲着祖先趾男的故事，讲述着苗族先民迁徙、求生、繁衍的艰辛历程，语气中满是敬重与担当，每一句话都叩击人心，听得在场的人们心里发烫。随后，塑像、吹芦笙、跳竹钱舞、跳竹竿舞，庄重的祭祀调子与欢快的民族舞步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饱含深情，每一张脸庞都写满了虔诚与喜悦，将祭典的氛围推向顶峰。

仪式结束，重头戏长竹宴开席啦！

几十米长的桌子，是用几十根原生竹子单独成桌。碗、杯、筷，全都是竹子做的。各族群众围着一根竹子，同吃一锅饭，共饮一筒酒。大家边吃边聊，嘴里嚼着肉，心里念的是老祖宗的教诲——咱们是同根生的一家人啊！

这场持续一整天的祭典，从来都不是一场封闭的民俗展演，也不是一次简单的复古怀旧，它就像一条坚韧的纽带，将各族同胞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紧紧连在一起，让这片边境山村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更成为小坝子镇“以文兴村”的重要载体，承载着传承民族文化、促进民族团结、带动群众增收的重要使命。

【记者手记】

夕阳的余晖洒在趾男山上，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边，人群渐渐散去，文化园又恢复了宁静，但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古歌的吟唱、芦笙的旋律，还有乡亲们的欢声笑语。

当趾男和杲生的故事继续被传唱，当春分的祭典年年上演，这座边境山村守护的，不仅是一个民族的古老记忆，更是中华民族一份独特而璀璨的文化力量。这份力量，藏着苗族人对祖先的敬畏、对自然的敬畏，藏着坚韧不拔、团结奋进的民族精神，更藏着各族同胞守望相助、同心筑梦的深情。

如今，小坝子镇借着“只趾男”文化的东风，走出了一条“以文兴村”的路子。镇里把“只趾男”文化，和境内的红色遗址、壮族布画、彝族“王大力”、苗族“闹兜阳”等民俗文化结合起来，再结合大梁子、老懂寨的田园民宿、传统手工艺品，全力打造山水田园乡村旅游示范村、红色文化旅游示范村。目前，大梁子、老懂寨已成功创建AAA级景区，其中老懂寨村还获评2024年全国夏季“村晚”示范展示点，通过举办相关活动，实实在在地让乡亲们从文化传承中尝到了甜头，让千年民俗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也让这片边境土地，在文化的滋养下，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记者：李正红 宋清波 杨聪 陶光兰 侯志建 邓廷良）

（编辑：董飞 美编：张振飞 二审：关韦伟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