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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回老家过壮族传统节日红饭节。从文山上高速直达马关县城,再沿二级公路前往镇上,全程一百多公里,两个小时就顺利抵达。一路路面平整通畅,车行平稳,心底轻快舒展,往日路途颠簸带来的焦灼,早已消散无踪。
记忆深处,坐落于中越边境的金厂老家,从前的归途,总被泥泞裹挟、被风尘笼罩。那段漫长又艰辛的跋涉,藏着一代游子的绵长期盼,也镌刻着边境乡村岁月流转、山河变迁的鲜活印记。
儿时的金厂,山野之间尽是坑洼崎岖的泥路。脚下软泥湿滑黏稠,一步落下便深陷其中,抬脚前行都要耗费满身力气。那时,全镇往返县城的交通,仅依靠两辆老旧中巴苦苦支撑。每日凌晨五点准时发车,从金厂颠簸前往县城,路途遥远难行,动辄就要走上三四个时辰。
从我家到镇上,要翻越蜿蜒曲折的山间土路,耗时一个多小时。为了赶上唯一的班车,每一次赶路,都要在鸡鸣破晓前匆匆起身。夜色浓稠如墨,天地一片沉寂,唯有一束微弱的手电微光刺破黑暗。夜色里草木丛生,微凉露水打湿裤脚,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蔓延全身。泥泞死死吸附在鞋底,步履沉重拖沓,只能低头紧盯脚下路途,步步谨慎,不敢有丝毫松懈。
赶路的心始终紧绷悬着,满心焦灼,生怕稍有迟缓,便错失一趟归途。可世事总难如愿,无数次满怀奔赴,最终只能望着中巴的车尾绕过山弯,渐渐消失在山野尽头。满心期待化作落空的失落,万般无奈堵在心口,沉闷又酸涩,久久难以释怀。
难忘一段追车往事。那日,我与父亲攥紧衣角,一路狂奔,匆匆赶到粮库拐角。近在咫尺的公路坡下,中巴车疾驰而过,漫天尘土扑面而来,迷了双眼。待到我们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爬上路口,车辆早已绝尘而去,只剩漫天尘土在山间弥漫。那份咫尺错过的遗憾、求而不得的酸楚,穿越漫长岁月,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鲜活,历历在目。
若是恰逢雨季,回家的路,便成了一场难熬的苦行。连绵阴雨将土路浸泡得软烂泥泞,一脚踩下,半个脚掌深陷泥沼,厚重泥浆沾满裤腿,层层堆叠,沉甸甸拖拽着步履,难以挣脱。冷雨倾盆而下,顺着眉眼肆意流淌,模糊视线、浸透衣衫。山间寒风裹挟雨雾扑面而来,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僵硬冰凉,寒意浸透肌理。
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待到辗转抵达镇上,早已浑身湿透,衣衫紧贴身躯,发丝凌乱黏在眉眼之间,模样狼狈不堪,满心疲惫与窘迫。
即便侥幸挤上拥挤的中巴,也毫无安稳可言。狭小的车厢内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拥挤不堪,人与人紧紧相依,没有半分富余空间。车辆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路颠簸摇晃、左右倾斜,剧烈的震荡不断撞击身躯,腰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座椅上,阵阵钝痛钻心。漫长路途颠簸辗转,抵达县城之时,早已身心俱疲,浑身筋骨酸胀乏力,仿佛散架一般。
后来,我告别金厂故土,远赴他乡求学谋生。那条漫长坎坷、满是泥泞的回家路,深深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久而久之,“回家”二字,渐渐多了几分畏惧与迟疑。每当旁人问及故乡,说出金厂二字,换来的往往是一声无奈轻叹:偏远闭塞,路途难行。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山河换新,故土新生。不知不觉间,这座藏于边境群山之中的小镇,历经岁月淬炼,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昔日蜿蜒破败的泥泞小道彻底消逝,宽阔平整的二级公路贯通城乡,从县城直通镇区;光洁整洁的水泥路纵横交错,蜿蜒延伸至村村户户,如同一条温润绵长的纽带,串联起群山村落,联结起万家灯火。
平坦通途之上,车辆平稳驰骋,一路畅通无阻。曾经翻山越岭的漫长归途,如今大幅缩减,来去从容自在。
当年承载一代人出行记忆的两辆老旧中巴,早已淡出岁月,定格成旧时光里的独有回忆。如今的金厂,城乡交通四通八达,城乡班车往来便捷,出租车、网约车直达村口院落,自驾出行更是随心自在,一脚油门便可奔赴故土。
不必再深夜摸黑赶路,不必再为赶班车惴惴不安,不必再在风雨泥泞里艰难跋涉。回家,终于褪去一路艰辛,变成一件满是暖意、轻松自在的小事。
此番再踏回乡路,车窗外青山连绵、碧水环绕,山野风光缓缓向后退去。笔直公路向群山深处无限延展,一路坦途,心境豁然开朗。昔日磨人身心的长途跋涉,化作从容惬意的短途出行;曾经风雨交加、步步维艰的归途,都沉淀为泛黄往事,藏进记忆,回味只剩温柔的岁月余温。
一条条大道穿山越岭、纵横山野,静静见证这座边境小镇,从闭塞难行到四通八达、百业兴旺的华丽蝶变。路通则民心顺,路畅则百业兴。
从前隔着千山万水的故乡,如今近在眼前;曾被长路风尘阻隔的乡愁,终被一路坦途温柔安放。
山河锦绣,大道通途。
往后归途,再无遥远。
作者:沈广站
编辑:刘虹
美编:冯鹤
二审:谢思思
终审:徐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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