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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生关系

    发布时间:2022-09-19 09:27:14  

    万物有依,需要寄主。

    在乡下,目之所及,寄生植物繁多,有的在榛子树或是椿树上,有的在桃树或是梨树上,有的覆盖在将死未死的半朽木上,还有的干脆直接平铺般附在土层表面。起初,它们不过是稀稀落落的半枝半藤,或是零星微小的生命体。没过多长时日,大多寄生植物便反客为主,大力饱食寄主营养,壮大自己,形成自己的族群,而寄主,逐步走向衰亡。

    寄生植物信奉的是一种极简主义,在虚弱而又执拗中寻找生路。表面上看,这样的寻找漫无目的,是一条没有生气的路。因为不能行走,所以它们收起脚踝,等待一个时机。就拿无根藤来说,在没有寻找到寄主时,它们可以任由身躯暴晒于太阳下,只要身躯还有一丝力气,也要拼命活着。等待一阵雨水,冲刷到根部,或者被一个顽皮的小孩捡起,扔到灌木上,它便露出杀机,抽藤,生长,接着就是对灌木的无情绞杀。自己生,寄主就得死。在它的极简主义里,很少有相互共生、否极泰来的逻辑。

    这种寄生关系,与乡下的我们需要崇尚神明一样虔诚且忠贞,但我们并不会像它们一样充满敌意和敌对,我们的寄生关系是和谐的、平稳的、安全的、有益的。在乡下,我们相信神明是朴素的,与神明也是相互寄生的。更多时候,我们紧紧依附着世界万物中的神明,敬畏着它们,朝拜着它们。在乡下,山有山神,树有树神,水有水神,甚至每一户人家,都供奉着天地神、财神、灶神……不同的神在人间擦亮自己的牌子,亮出自己的身份,它们依托寄主,和谐共生,从不打扰,自个儿享受着各自的香火,“保佑”着自己的寄体或供奉自己香火的人,在时间的棱角和滚滚洪流里逢事如愿,平平安安。

    在这样的护佑中,我们也逐渐成为寄主。我们也需要在天地间找到一个我们可以寄生的神明,以此来辨识和确认自己的位置,并借助寄生于我们体内的神明作为依傍,以保持茁壮而长久的旺盛生命力,去抵御那茫茫的时间和空间。这种寄生关系其实也是一种古老的认知方式。从古到今,一个又一个族群,包括死去的、忘却的、铭记的、疏远的,还有现在依然奋斗的,他们或我们,反复地在天地间寻找着可以相通的物象或意向,模仿着遵从各路神明的指引,兴善行,行善事,走善运。比如,天地神接管着风、水、阳光,五谷丰登的功劳就有着它们的风调雨顺。当乡下的我们把粮食一粒粒搬回粮仓,我们会以新米、新酒供奉天地,感谢它们一年来的庇护。这种寄生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系着多个世界的平衡运转,具备着体面、互存、向上的意义。

    在这样一个由万千运动体千丝万缕地互相寄生、互相维系下的平衡世界里,寄生,得到了人们一致的默许。在厘清这层关系中,我逐步得出一种认知:生的本能面对正在蚕食且逐步摧毁自身的本能,我们会奋力抵抗;当抵抗不足以应对这股力量的时候,我们会和解;在和解过程中滋生的疼痛,我们需要转嫁,这是趋利避害的具体描述,也是我们的本能和天赋。

    多年前,父亲参与村上兴修水利之事,开山炸石时被滚落下来的、棱角分明的巨石划伤右小腿,伤口处可见白骨,视之瘆人。村民用人力拖车载着父亲奔向乡卫生院。闻知此事,我和母亲从一片承包地赶往医院。一路上,殷红的血渍在碎石路上炫目无比,像石头开出暗红色的花。看到父亲时,他脸色煞白,眉目低垂,打着寒噤。小腿上长长的伤口,曾外翻的皮肉已经被里里外外缝合,粗糙又略显有序的针脚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匍匐在他的小腿上,上至膝盖,下至脚踝。身旁的母亲早已魂不守舍,大颗大颗的冷汗湿透了衣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是的,看到那一路长长的血渍,在医疗并不发达的那些年,她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半年后,父亲的伤痊愈,承蒙天地神、家神护佑,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从那时起,母亲在各种节气里,在献祭各路神仙的时候,祷词总会依次点全我们一家子的人名,并在结尾部分加上一句“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保佑清秀平安”。在我们村,清秀平安就是平平安安的意思。

    相较于茕茕孑立般的非理性活法,我更倾向于相互寄生。我曾在一首诗里这样写过:“我这一生,有三个故乡,村庄,墓地,饱经风霜的母亲。面对那片养育我的生养之地,我也成了寄生生物,故乡是寄主,我是寄生。故乡的每一株草木,一砖一瓦,静卧其中的每一声鸡鸣和犬吠,偶尔传来的每一声呕痰和咳喘,都能在我身上轻易找到对应的琴弦并撩拨出声响,这弦声有低音、中音和高音。不论琴声从我的哪一截骨骼升起,我都会表现出犹豫、迟疑、彻骨的疼痛、长久的麻木,这必然的感觉,一遍一遍碾轧着我战栗不已的躯体。故乡疼,我也跟着疼;故乡凋敝,我也跟着凋敝;故乡所垮塌的一切,也是我需要去建构并坚守的一切。”

    我们的寄生关系就这样维系着我们的成长、成熟、丰盈、衰老,直至死亡。这让我们乐此不疲。故乡也是寄生于我们长久存在的意识里。我们行走在故土上,举着各异的面孔,别着不同的作物标签,散发着独特的气息,在故乡的肌肤上开出荒地,引来流水,收集落叶并发酵成有机肥。春来耕,夏来管,秋来收,所种下的作物,它们的每一季扬花吐穗,都会是我们一场新的疗伤和治愈。冬天,我们允许土地撂下挑子,放任土地长满荒草,任由小虫小蚁打洞筑巢、蚯蚓和根须安然躺在泥土里过个寒冬。寄生于我们的土地,也才不会被人们称为荒地。这些年,随着“空心村”和“候鸟族”越来越多,失去寄主的土地着实太多,那些无主之地,像被遗弃。前些时日,我回老家,赴一场红事之约。车行村道,两旁的土地撂荒严重,十多年前欣欣向荣的土地,如今长满了杉树、杂树和一年生草本植物。大小不一的植被一棵紧挨着另一棵,无人打理的苗木齐刷刷地向上生长,追索着阳光。这些土地,算是失去寄主了。这种寄生关系是否有益,太难品评。

    有些寄生,是消耗对方,直至对方死亡,像无根藤绞杀灌木。有些寄生,是和谐共生,比如我会想念我的土地,想念我的炊烟,想念我的母亲,而母亲,也在时刻牵念着我,她的牵念里,我会是被保佑的、清秀平安的。我向往后者的寄生方式,一个群体的延续与壮大,也往往需要培植后者的寄生逻辑。

    行走人间,我们需要收集更多来自自然界的物象,收获疼痛传输的恐惧,并在承受疼痛的过程中,认真筛选能让个体或群体变得高大光辉的因子,摈弃那些为自己活、让他者死的悲壮法则。死并非是不堪一提的事,而生更显宏大。不可否认,我们每个个体都是人间书的重要段落和注脚,是构成生活常新的本质和魅力,在寄生关系的庞杂和紊乱中时刻保持着自身的秩序,把生之事演绎得宽宏厚重。而在我们的小世界里,我们的故土,我们的老屋,我们的父亲和母亲,我们的亲人和爱人,相互寄生,相互依存,给我们注入源源不竭的向上力量。我们更多的祖辈父辈,他们走在我们前头,在时间的更迭里探索和定义生存的重构和要素,并将经验和体验毫无保留地给予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寄主,我们也是他们的寄主,他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把所有的奔波还原到我们的原点上。

    如今,他们给予我们的裂缝和光斑,都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当有一天,我擎着火把穿过时间的暗黑甬道,走过茫茫的时间荒野,抵达生活的背面,与我们的寄主相逢,我会告诉他们,人间如此丰腴,我会为他们而活,好好地活。

    (张一骁)

    (编辑:吕静 排版:张振飞 审核:李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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