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山州丘北县官寨乡秧补村委会羊街村民小组，乡亲们管顾建平叫“老顾”。这个称呼里没有官腔，全是踏实。

老顾不是什么干部，他是羊街村的村小组长，也是一名地质灾害监测员。打小在这山里长大，哪面坡上的石头容易松动，哪道梁子下雨天会冒浑水，哪块巨岩悬在半空不安全，没人比他更清楚。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在2024年5月的清晨，凭着对山体的熟悉，揪出了悬在全村头顶的致命隐患，推着13户人家搬离了险境。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很实在：“宁可听骂声，决不听哭声。”

“不对劲，危险！”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顾换上胶鞋，照例往后山巡查。这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哪块石头挪了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差别。

走着走着，头顶传来细碎的“哗啦”声，几颗小石子从山顶滚下来，擦着草丛弹到山下。老顾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山顶隐在晨雾里看不清，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往石子没这么碎，也没这么密。”他蹲下身捡起碎石翻了翻，又盯着山坡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没有犹豫，掏出手机就给乡政府打了过去：“羊街村后山在掉石头，不是一颗两颗，频率不对，赶紧来人看看！”

山路陡，汽车上不去。乡工作队员赶到村口，老顾立刻叫上村里骑摩托的年轻人，一趟趟把人往山上送。到了没路的地方，他走在最前面，扒开灌木，踩着湿滑的石壁往上爬。“我们走快点，早点查明情况，心里早踏实。”两个半小时的攀爬，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也被石头蹭出了血。

站到山顶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两块巨大的悬空危岩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底下仅仅靠几根细小的树枝撑着。风一吹，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老顾站在崖边擦了把汗，声音发紧：“这要是塌下来……全村都不安全。”

“搬！一个都不能留”

险情一路报到了县里。地质专家现场勘测后结论很明确：悬空危岩无法通过工程彻底治理，唯一的办法就是整村易地搬迁。

13户人家，祖祖辈辈住在这里。老顾比谁都清楚，要让乡亲们离开老宅有多难。但他更清楚，那两块石头不会等人。

搬迁项目一启动，老顾就成了村里最忙的人。选址、踏勘、协调地界、跑用地手续，他陪着乡、县的工作人员一块地一块地看，一家一户征求意见。

“建新房、防灾害，一步都马虎不得。”房子开工后，老顾干脆把工地当成了家。天不亮就去守着，看建材、盯工艺，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放得不对，他当场就叫停返工。工友跟他开玩笑：“老顾你盯得比监理还严。”他头都没抬：“这是给人住的房子，开不得玩笑。”新房盖好了，他又忙着跑装修、接电、通水。大大小小的零碎活，他干成了全流程跟踪服务。

可还是有村民不愿意搬。“祖祖辈辈住这儿，哪有什么危险？”“新房子再好，也不如老屋舒坦。”老顾不嫌烦，一家一家上门讲，白天讲不通，晚上再去；老人听不进，就找他家年轻人聊。

有一回一位老大爷死活不肯签字，老顾急了，嗓门一下大了起来：“大爷，您说房子重要还是命重要？那两块石头几十吨重，掉下来就是灭顶的事！您要实在舍不得老屋，我帮您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过去，行不？”老大爷愣了半天，红着眼圈点了头。老顾后来说：“有时候话得说重一点，重了才能往心里去。”

最终13户人家，一户不少，全部搬进了安全的新家园。

“我最怕的不是累”

搬完了家，老顾的神经却没松下来。那两块悬空危岩还在山上，一到雨季碎石掉落得更频繁了，就怕有人心存侥幸偷偷回老屋拿东西。

下雨天，别人往家里跑躲雨，老顾偏往村外冲。每逢强降雨，他就配合乡里的消防队员连夜搭起应急帐篷，然后挨家挨户敲门，把舍不得走的老人、心存侥幸的年轻人，一个个“请”到安全点。

“我不走，睡自己家才踏实。”有位老大妈裹着被子不肯动。老顾蹲下来，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大妈，今晚您跟我去帐篷睡。我顾建平拍胸脯保证，您要觉得不舒服，明天我再把您背回来。但今晚，您必须跟我走。”

暴雨夜的帐篷外风雨交加，砸得篷布哗哗响。老顾通宵没合眼，时不时就举着手电往山上看，侧着耳朵听有没有石块滚落的声响。

有人问他：“老顾，天天这么跑，你就不累？”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最怕的不是累。是哪天我没跑到位，石头掉下来了，人没撤出来。”

2026年的雨季又来了。羊街村的13户人家住在新房里，安稳如常。老顾依然每天往后山跑，看看那两块石头有没有新裂缝，查查排水沟堵没堵。

山风吹过丘北县的沟沟坎坎，吹不动那两块悬了多年的危岩，也吹不动一个老监测员往前迈的脚步。

记者：梁光海 杨启

美编：周秋

二审：谢思思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