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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马关县都龙镇的雾浓得化不开,党政军警民联合指挥中心的灯先亮了。
13名联防员泡上一壶浓茶——茶叶放得多,苦得发涩,为的是把最后一点瞌睡从眼皮上赶走。手电、记录本、一根防身的木棍,人齐了,出门。指挥室里的大屏亮着,91公里边境线上,一个个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那是他们的脚步,也是这条线在这个清晨第一次有了体温。
马关县与越南宣光省、老街省六乡接壤,山高林密,便道像掌纹一样散在山褶里。“有边难防”曾是实话。如今,4.46亿元投下去,225公里巡逻道、98.81公里物防设施、4534路技防探头、59幢联防所沿边铺开,每年2600万元经费保障“三防”运转,技防设施运行率常年保持在95%以上。1059名力量常态化巡查,巡边从“人防为主”往“科技赋能”转换。
但设备盯不住所有东西。金厂镇罗家坪村,63岁的熊光泽右肩挎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一支毛笔、一罐红漆,腰间别一把镰刀。3岁的外孙小宇牵着他的衣角,祖孙俩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走到界碑前,熊光泽蹲下,笔尖蘸饱红漆,一笔一笔描“中国”二字。小宇踮脚问:“外公,这石头上的字为啥要掉色呀?”熊光泽没抬头:“傻娃娃,这是界碑。它就像家里的门,风吹雨打久了也得补补漆。”
他的奶奶项左娣不识字,一辈子只会写“中国”两个字。奶奶写,父亲写,到熊光泽一共写了40年。一家三代,70余载,义务巡边16万公里,守护188号到193号界碑之间那10公里。他朴实的话里掩不住自豪感:“界碑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在边境村寨,保洁员扫到可疑脚印会拍照发群,骑手进寨多看一眼院门,放牛的人记得哪丛草动得不自然。“种地就是站岗,出门就是巡逻,放牛就是放哨”,在茅坪社区,这句话不是标语,是胡明昌和乡亲们过了二十多年的日子。
平安不只需要眼睛,还需要一张能坐下来的板凳。
马关县11个民族杂居,界址、宅基地、一句气头上的重话,都可能让两家人半年不说话。都龙镇茅坪社区驻村工作队员余永顺,在边境村寨走了十几年,汉话、壮话、苗话轮着用。村民对他有两个疑惑:他是不是还没结婚?他是不是快退休了?第一个疑惑是因为走访时从没见过他的妻儿;第二个疑惑来自他那张比43岁苍老得多的脸,头发里已经藏了不少银丝。
一次,两个村民小组为界碑附近一片林地的边界起了争执,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余永顺赶到,先把两拨人分开,然后翻山3公里去查史料,请来80多岁的老边民现场指认。之后12次上门,带着双方一块一块丈量。最后划界那天,他没有站在任何一边,只是让两边都把手按在界线上,说了一句:“历史在这里,现实也在这里,我们按能站得住脚的来。”握手的时候,一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老余,你不是和稀泥,是真为我们着想,我们服。”
在仁和镇阿峨新寨,版画收益纠纷闹到了义警那里。民警和义警把双方叫到一起,只问了一句:“这幅画是谁刻的版?谁印的?谁卖的?”参照“谁创作、谁受益”的行规,半小时,两只手攥到了一起。
火塘边,话说开了,气就顺了。许多可能烧起来的矛盾,熄在火星落地之前。2026年,全县矛盾纠纷化解率86.87%,边境乡镇连续8年零命案,群众安全感满意度居全省第一方阵。
守边最怕的是人走空了。年轻人一走,界碑旁就只剩风。
小坝子镇石仁脚村的办法是让地里长出能留人的东西。3户先试,28户跟上,400亩百香果从坡上铺下去。户均年收入从8万元跳到13万元以上。果子结出来,人也留下来了。都龙镇茅坪社区把车间建在边境前沿,“固定工+灵活工”,300多名边民出“家门”进了“厂门”,月均增收2000元以上。
乐立电子厂里,苗族妇女熊发金坐在工位前,手底下是细小的电子元件。她家离厂子步行10分钟。每天早上把老人和孩子的饭安顿好,走到厂里坐下,手上做着活,耳朵还听着寨子里的动静。每月有稳定收入,巡边轮到她了,跟组长说一声就走,回来接着干。她说:“现在家门口有活干,守家、守边、挣钱三不误。”
近年来,马关整合4.29亿元,建成27个现代化边境幸福村、57个民族特色村。6.5万群众通过“家门口的务工车间”就地就近就业,1.8亿元边民补助发下去。钱不算多,但落在火塘边、落在书包上、落在不必翻山越岭去打工的脚步里,就是一个家可以不用散的理由。
傍晚,边境村寨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金厂镇联合指挥中心所长罗章俊带着巡逻队出发了。队伍里什么颜色都有:警蓝、迷彩、红马甲。翻山、查隐患、补护栏、讲政策,手电光在山路上连成一条摇晃的线。
都龙镇社区党总支书记胡明昌,乡亲们叫他“胡三哥”。18年,每周徒步4.5公里边境线。全县43块界碑,他参与修建了42块。有一回拦偷渡者,脚背被铁丝网割开一道口子,血把鞋面洇透了。他没当回事,后来那道疤留在脚上,他管它叫“守边的勋章”。他牵头拉起“南疆国门服务队”,党员、民警、民兵、群众混编在一起,没有谁是“来帮忙的”,都是守自己家门口的人。
2026年,马关治安案件实现双下降,涉边重大案事件“零发生”。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是凉的,但落在边境村寨,是联防所菜园里新结的黄瓜,是火塘边递过来的一个百香果,是熊光泽刚刚描过、红漆还没干透的“中国”二字。
夜色深了,手电光还在山路上晃动。界碑旁的人间烟火,不过是一户一户边民,把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记者:梁光海 唐丹妮 通讯员:何锦华
编辑:李娟
美编:冯明兰
二审:关韦伟
终审:徐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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