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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东南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像大地合拢的手掌。文山州鱼秋井村,就安睡在这掌心里。
村子很小,四面皆山。山不算高,但围得紧,把天空剪成一个圆,把村庄收成一滴露。站在村口最高的那道山梁上往下看,天圆地方,村子落在正中间,静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梁家的祖先在这里落户,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是明朝时,从南京柳树湾随沐英入滇,柳树湾靠近皇城,那回头的最后一眼,大约也有过烟水苍茫的怅然。而后一路向西南,翻山越岭,最后在这片环山的洼地停下,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就此生根。
两百多年,七八代人的光阴,就这么卧在山窝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小时候,我不懂祖先为何选了这么个地方。鱼秋井叫“井”,却偏偏最缺水。村子狭长如旱田,两头高中间低,雨季山洪漫下来,低处的庄稼便没了顶;旱时溪流细成一线,浇不了几畦地。梁家世代标榜“耕读传家”,可“读”字在大多数人手里落了空——老辈人说早年还有人摸过毛笔,后来笔也寻不见了,只剩锄头与扁担,在日头底下替人说话。
我就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春随大人上山栽苞谷,秋背背篓下田割谷子。去乡上念书,要走半个多钟头的山路,冬天摔一跤,泥水渗进裤管,到了学校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那时觉得山太高,路太远,外面的世界是悬在天边的云,能望见,却摸不到。
后来,路通了。
土路变成水泥路,再铺上柏油,一直伸到家家户户门口。老房子一幢幢翻新,青瓦白墙从山脚长出来,像雨后冒出的笋。自来水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便有清亮亮的水淌出来——村口那口老井还在,井沿的青石板磨得泛光,却很少有人再去打水了。
最让我触动的,是有人开始往回走。那些曾和我一样拼了命想翻过山去的年轻人,如今三三两两回到了鱼秋井。有人种蔬菜,有人做电商,把山里的好东西送到山外去。脱贫攻坚那几年,驻村干部挨家挨户摸底、建档、找路子。村子里从前最穷的几户人家,如今住上了新房,孩子在学堂里念书,老人看病也方便了。
再站到那道山梁上往下望,忽然觉得村子换了一副模样。路是新的,房子是新的,田埂上跑的孩子脸上的笑也是新的。可山还是那几座山,一圈一圈围着,像祖先来时一样,不曾动过。
正出神,屋后飘来一阵山歌——
“改革开放几十春,村村户户喜盈盈;门前种下摇钱树,屋后挖个聚宝盆。座座高楼平地起,银行排队把款存;村民日子多富裕,幸福生活比蜜醇。”
歌声敞亮,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坦荡和自在。我问身边的人,谁在那儿唱?村民朝前一指,就在井边,是个业余歌手,闲下来就爱吼两嗓子。那些年的苦与累、帮与扶,如今都化进了词里,一句一句唱出来,比任何音乐都动人心。
傍晚,小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驶出村子,朝着县城去。暮色在车窗外一层层浓起来,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城里正上演着更热闹的广场舞,而鱼秋井那口井边,山歌还在绵延地飘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追着我们的车走了很远。
两百多年前,祖先从柳树湾一路向西南,寻到鱼秋井,扎下根,一扎就是两百多年,很多很多年后,后人从鱼秋井一路向外走,坐大巴、挤地铁,在陌生的城市里敲键盘、改方案,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一个往山里来,一个往山外去,走的是同一条路,方向却恰好相反。
可无论方向怎么变,脚踝上总拴着一根线。那是鱼秋井的线——老井的井绳,井边上那两棵交缠在一起的樟树和杨树,山风里忽远忽近的歌谣。白天忙起来,乡愁是隐的;只有夜深人静时,它才悄悄爬上来。有时是一场梦,梦见小时候跟父亲去井里挑水,那两棵树早已缠成了一体,父亲说它们缠了几十年了,树干都长成了一根。梦里听见爷爷的笑声,醒来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枕头却洇湿了一小块。
那时我才明白,乡愁与逐梦,就像那两棵树——分不清哪棵是樟树,哪棵是杨树?彼此缠绕,彼此撑持,早已长进对方的纹理里。每一次回乡,既是解开一个结,也是重新打上一个结。看见青瓦白墙的新屋,听见井边对唱的山歌,心里又欢喜又发酸。欢喜的是家乡真的变了;酸楚的是自己终究只是回来看看,看了就又要走。
漂泊在外的游子,谁不是这样呢?白天是城市里一颗拧紧的螺丝钉,夜里是故乡走失的孩子。而正因有这样的拉扯,我们才不敢懈怠——身后是父辈守望的目光,身前是尚未走完的路。那口清泉、那棵古树、那支飘在风里的山歌,时时在提醒:你从哪里来,你是谁。
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无论你从鱼秋井来,还是从别的村庄来;无论你在写字楼伏案,在工地上流汗,在讲台上教书,在手术台前执刀——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朝着心里的那束光赶路。梦有大有小,路有远有近,但那份奔赴本身,已足够令人动容。山村的清泉、城市的霓虹、深宵的台灯、清晨头班地铁的嗡鸣,都曾照见过无数不肯停歇的背影。没人走得轻松,也没有谁的脚步该被轻视。
但无论走多远,回头时,鱼秋井的那口井泉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樟树和杨树依然交缠着向上生长。它们等在那里,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线,一头系着我的脚踝,一头系着鱼秋井的井沿。我往前走一步,它就轻轻扯一下。这一扯,是故乡的挽留,也是远方的催促。正是在一拉一扯之间,我们才始终记得来时的路,也更笃定地走向前方。
但无论走多远,来处,亦是归途。
作者:梁光海
编辑:唐雪娇
美编:陆军
二审:侯佑琴
终审:徐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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