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砚山县维摩彝族乡白沙坡村，一间摆满绣品的展厅里，1998年出生的杨拼正对着镜头介绍一幅彝绣作品。针脚细密，纹样斑斓，很难想象，几年前这里还在为“绣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发愁。

杨拼是村里公认的“文创CEO”，也是省级彝族刺绣非遗传承人王陆芬的儿子。2013年，母亲王陆芬放弃水果生意返乡，揣着30多万元积蓄，带着村里16名妇女在废弃小学教室里支起绣架，苦守这门手艺。“那时候彝绣款式陈旧，销路窄，绣娘们忙活一个月也赚不到什么钱。”杨拼说，第一批产品客户夸"绣工好"，却没人下单，母亲后来变卖了嫁妆，才勉强维持。

母亲王陆芬在指导村民彝绣技巧。资料图

2017年，还在昆明读书的杨拼开始为母亲的绣坊“把脉”。他觉得彝绣的图案虽然精美，但应该顺应潮流，与更多产品结合。母子二人逐渐形成分工：母亲管技术，儿子管设计和开发。

杨拼做的第一件事，是用设计重塑价值。他将彝族传统纹样进行“轻量化”改良，从饰品、家居用品到文旅伴手礼，把原来卖不出去的垫子枕套，变成了主攻艺术品市场的彝绣画。“光有情怀守不住非遗，必须得让它‘活’在当下。”他说。

2021年，他联合上海企业打造云南首个“区块链+彝绣”模式，为每一幅绣品录入指纹、上链存证，让传统刺绣有了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证”。从此刻起，大山里绣出来的彝族刺绣变身收藏品，卖到了北京、上海，甚至远销时尚之都米兰。

杨拼把新设计的绣样送到绣娘家。

产品卖得远了，绣娘的活也多了起来。目前在白沙坡村，通过培训的绣娘达到1600余名。她们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靠手艺增收，常年在这里接绣活的绣娘年均增收超过1.4万元。“去年我意外受伤没办法出去做工，还好有他们帮我们把绣花的手艺变成收入，一个月有三四千，帮了很大忙。”绣娘王长妹说，只要接得到活，她很愿意一直绣下去。

这几年，杨拼带着团队跑了近200场国内外展会，线上线下累计产销文创产品17万余件，年均销售额超过600万元。白沙坡村的基地负责技艺传承和样式研究，也是绣娘们的“大本营”；深加工和销售则放在昆明。“我们大部分产品走线上渠道。”他说，今年8月公司又开通了社交媒体平台，目前已经开始盈利，等于多了一条赛道。

华韵刺绣系列产品在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的带领下前往意大利罗马参加2025年世界粮食论坛。受访者 供图

更让杨拼觉得踏实的，是身边聚起了一群同龄人。公司现在的核心成员全是00后，都是走出去又回到家乡的年轻人。很多人不解，一个学美术设计的大学生，为什么放弃大城市的发展机遇，偏要回到村里做回“拿针线”的活计？“这不仅是选择，更是传承。”杨拼说。他指了指工作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彝绣作品，上面是一只展翅的蝴蝶，他说彝绣绣的都是绣娘眼里的生活，绣着家乡的山水。“把民族文化种在乡村，把砚山的非遗宝藏推向世界，我觉得这是我一个美术生交出的最有价值的‘毕业设计’。”他说。

傍晚时分，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杨拼在电脑前准备着下一批要交给绣娘们的新品纹样，屏幕上是一只刚刚勾勒好的蝴蝶。窗外的彝乡夜色渐浓，院子里，绣架上的绣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明天一早，绣娘们又将拿起绣花针，把古老的纹样，绣成乡村振兴的新图景。

清晨七点半，安宁市草铺卫生院的院子里，一辆白色移动CT车已经停在那里。何朋德快步穿过院子，去查看车辆状态。这个“95后”年轻人，是昆明市安宁市草铺卫生院的一名基层医生。他的目标听起来不小——把“看病难”这个老问题给“整顿”掉。

何朋德为村子里的老人量血压。

何朋德口中的“超级外挂”，就是那辆停在院子里的移动CT车。每周五天，这辆车流转于安宁五个街道卫生院之间。患者不用出镇子，躺上去扫一下，数据就顺着5G网络传到安宁市区域医学影像诊疗中心的后台，不到10分钟，三甲医院的专家就能出具诊断报告。“我小时候觉得这玩意儿只在科幻片里有，现在它直接开到了咱们卫生所门口。”他说。

“现在我们安宁所有乡镇都可以享受到CT检查。”安宁市区域医学影像诊疗中心主任王世平介绍，2020年中心开始运作移动CT车，实行“基层检查、上级诊断”模式，同时负责培训基层技术人员、统一检查标准。数据显示，2019年以前影像报告量约3000多例，2020年投入使用后，去年达到32000多例，今年已超过47000例。“报告量逐年增加，说明很多基础疾病留在了基层，老百姓不用跑了。”王世平说。

安宁市区域医学影像诊疗中心的读片日常。

草铺卫生院影像技师马培元记得不久前的一个周三，CT车正停在卫生院旁，一位病人因腹痛前来就诊，初步怀疑是急性阑尾炎。“单靠卫生院自己的B超设备，没办法看清楚。”马培元说，CT检查确认后发现，患者阑尾炎比较严重，甚至有穿孔风险，随即通过转诊通道被紧急送往有手术条件的医院。“这算是CT车和医共体最实际的作用。”

在安宁，像这样的“硬核”配置并非孤例。青龙卫生院没有专职超声医生，但一台5G远程超声机器人正在改变局面。超声医学科副主任李志海坐在三十多公里外的操作台前，轻推控制杆，卫生院的机械臂便同步移动，为村民实时扫查。“探头完全跟着我的手势走，跟现场检查一样。”李志海说，每周大约有三四十个病人通过这种方式完成检查。

这套体系的背后，是安宁自2017年启动的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安宁以一家三甲医院为龙头，联动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构建起“1+2+X”服务体系，实行行政、人事、财务、绩效等“十统一”管理，原本各管一摊的医疗机构被真正捏合成“一家人”。

李志海正在操作探头为三十公里外的患者做检查。

数据印证了改变：安宁县域就诊率从2017年的53%增长到超过80%，远程影像中心年工作量增长近75%。今年，安宁“1+2+X”模式被中国医院协会医共体分会纳入典型案例集。

何朋德从小在农村长大，考上医学院后最终又回到乡镇。很多人问他：好不容易从村里考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因为我知道，咱们农村的老人家看病有多不容易。”何朋德说，“也许我多跑一步，他们就能少走很多弯路。”也有人说，留在乡镇是不是太屈才了？何朋德不这么看。“在大城市，我可能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螺丝钉；但在这里，我实实在在的成为了乡亲们的健康管家。”

傍晚时分，CT车缓缓驶离草铺卫生院，开往下一个乡镇。在安宁，一辆车、一张网、一群人，正把“看病难”三个字，一点一点地从乡亲们的生活里抹去。

正值金秋时节，张明安开车行驶在蒙自市冷泉镇的盘山路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智慧水务平台推来预警：某段管网压力异常。他点开定位，调转车头，直奔故障点。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以前可没这么轻松。”张明安是冷泉镇本地人，干供水这行好些年了。冷泉镇地处喀斯特地貌区，雨水留不住，2.4万居民曾年复一年与季节性缺水抗争。“以前我们就是六个人在山沟沟里跑，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九点都回不来。”

村民家中曾经“靠天吃水”的老水窖如今已经不再使用。

冷泉镇的困境是许多山区乡镇的缩影：117个村（居）民小组分散在418.9平方公里的山地间，供水设施“小、散、弱”。管网铺了210公里，但管子一漏，水全渗进地里。“以前水库雨季蓄水107万方，到旱季只剩40万方，不少是管道漏水白白漏掉的。”镇党委相关负责人说，现在每年减少漏水损失20余万方，相当于100个标准游泳池的水量。

事情的转机来自一场数字赋能的水务改革。当地成立由村集体控股的犇腾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张明安成了服务队的供水负责人，他成为了十里八乡的“水管家”。

这套后来被称作“全省首个分散供水智慧监控平台”的系统，是张明安带领着服务队“手搓”出来的。他以前扛过摄像机，也做过宣传工作，掌握一些技术底子，后来自己摸索学习，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把系统搭了起来。“我们先去了解了别的地方，很多类似的系统要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现实情况根本不允许。”他说，“只能自己建。”

张明安和同事们正在监测平台。

这套系统在长长的管网关键节点部署了智能传感器，实时采集水位、水压、流量数据。哪里漏水，系统自动定位并推送到手机上。远程调控也让张明安省了不少心。轻点手机，即可启停水泵、调节阀门。“水池满了，系统自动关泵，还会发警报。”故障响应时间从2小时压缩到半小时。

冷泉镇凉水井村种了近万亩水蜜桃和枇杷。以前喝水和浇树挤一根管子，到了旱季果树就渴着。“现在管子换了，水也分开了。果树喝饱水，结出好果子，乡亲们心里踏实了。”张明安说。

用水方便了，村民也更惜水了。通过阶梯水价和“节水即省钱”的激励机制，水费收缴率从70%跃升至92%，年纯收益增长40%。缴费、报修都能在手机上完成，投诉量下降85%。

不再愁水的冷泉镇凉水井村万寿菊开得正好。

“以前用水困难，要靠消防车运水进山。现在大家都用上了干净方便的水，也懂得惜水了，这比什么都强。”张明安说，“未来还要让它更加智能化。”

目前，冷泉镇的“三化三破”模式已吸引周边多个乡镇前来“取经”。下一步，计划将机械水表全面升级为智能水表，进一步打通数据“最后一米”。

群山之间，数字活水正润泽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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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南日报-云新闻

编辑：李娟

美编：冯明兰

二审：郑泽娅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