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英雄”朱天宝的女儿，我的邻居朱莉大姐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山城佛寿街北门的居住形态，多是以街道为单位，往往是整条街的上下左右、隔壁邻居都相亲相爱、相帮相衬，热闹且幸福。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离我家一二十米、相隔四五户人家，就是朱莉大姐家。记忆中，朱莉大姐红扑扑的脸蛋，中等个儿，在生产队干农活之余，手上总是拿着衣服在缝，即便与人聊天时手也不闲，因为有四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靠她去养活。我与朱莉大姐相差十几岁，当我还在念书时她却早已在为生活奔波操劳。

听说她的父亲在台湾，但我那时还小，没有探究的欲望，直到前几年，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我们文山的传奇人物——朱天宝。前段时间，正好手中有一本文山县政协文史资料，随手翻开，朱天宝老先生的《自述》赫然在目。我想起多年没有见到的朱大姐，打听之后却得知朱莉大姐已在两年前辞世。

朱天宝的《自述》缘起于他的侄子王需章老先生的请求，经原文山县政协副主席代勉先生辗转联系寄回，交文山县政协于1989年主办的文史资料《钟秀文山》上刊出。

朱天宝是1928年离开文山的，与决志投考黄埔军校的5位友人一同徒步南行，经广西、广州至香港，历时一个多月抵达南京。他获友人相助，于同年9月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就读。两年后，时逢黄埔军校第八期招生，他前往报名，经初试、复试后从9000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被录取入学。当时国民政府决定将第八期军校生作为国防军的基本骨干培养，故而要求至少高中学历方能录取。

1930年5月，朱天宝所在的这期黄埔军校生被批准入伍，编为入伍生团开始接受训练，一年期满后，升为正式学生。1931年“九·一八”事变，朱天宝和所有同学组队到南京附近城镇展开宣传，以唤起民众的救国热情。

这时，机遇又再一次向朱天宝招手。国民空军航校二期招生，黄埔军校当局极力鼓励学生报考，“余与志趣相投，且学习飞行乃报国衡御捷径，毅然报考。经体检结果，幸然录取，并待命前往杭州笕桥报到”。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和朱天宝同时考取航校的20多名学生获准前往入学训练。短短的路程因战事吃紧，铁路运输紧张，辗转三天换乘后始达笕桥机场。不幸的是，航校原准备的8架英国产教练机于2月26日被日机炸毁，迫使学校不得不重新采购美国教练机，延至是年9月才开始飞行训练，他们到1934年才毕业成为正式飞行军官。

毕业后，朱天宝和8名同学被编入空军轰炸第二队进驻江西南昌，当时的队长就是中外闻名的老虎将军王叔铭。1935年，朱天宝奉调至第六队执行轰炸兼侦察任务。这年9月，日寇对内蒙古不断骚扰，国民政府应绥远省主席傅作义之请，派空军示威镇压，朱天宝所在的空军六队奉命前往，12架飞机编队在内蒙古飞巡数次，果然发挥了震慑作用，日寇再也不敢妄动。

1937年，国共和谈期间，中共高级人员时常来往于南京与延安之间，此时朱天宝随所在部队进驻西安，升任副队长。某日，突奉队长面示，让他率领一队员各驾一机，送两位客人返回延安。朱天宝立即前往机场发动飞机等候。未几，两位客人到来，匆匆上机，随即飞机起飞，约一个小时后抵达延安，这时，朱天宝才知道自己送的客人是周恩来，另一架飞机上的客人是徐向前。

当天时间已晚，朱天宝他们只得留宿一夜，周恩来派人照料食宿，次日才返回西安。也就是这一次，朱天宝得以见到许多中共领导人，留下了那一张与毛泽东的合影。这张珍贵的历史照片，后来朱天宝寄回交给留在文山的大女儿朱莉，朱莉的儿子又把它捐给了文山市作为历史文物。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朱天宝和他的战友积极投身抗战，痛歼日本空军。8月14日，日空军木根津轰炸中队进袭杭州，企图炸毁笕桥基地，消灭中国空军。国民党空军战机迎头痛击，击落日机7架，其余受伤逃窜。

随后朱天宝所在部队进驻洛阳。1937年秋，日军大举进袭山西太原以北地区，空军轰炸交通要点并掩护地面部队进攻，中国军队和人民奋起反击，这就是著名的忻口会战。朱天宝所在空军中队也参加了战斗。

但是，中国的空军无论飞机性能还是人员素质远不如日军，飞机飞行时速只有日机的一半，要想对战，只能另谋策略。他们采取了黄昏时低飞至太原、当晚加油挂弹、次日拂晓起飞的办法飞至忻口、原平一带轰炸日军渡河部队，击毁其坦克、装甲车，阻止延缓其攻势。

朱天宝所率的十余架飞机每天进入日军阵地，来回一趟需20多分钟，飞行途中一直遭到日军高射炮射击，所幸当时日军所射炮弹仅在机群上下左右爆炸，不过返回基地检查时，还是发现有多架飞机的机身被击中，弹痕累累。

有一次，朱天宝率两架僚机执行特别任务，黄昏时飞抵太原机场，当降至离地面约一千米左右时，上空突然出现7架日本战机盘旋。朱天宝的空军小队很容易被发现，只要日军一两架战机俯冲而下，小队便会全部覆灭，可是日机竟然未发现低空飞行的中国飞机，朱天宝他们顺利降落。

还有一次，朱天宝单机执行任务返回基地，遭遇一架日侦察机攻击，朱天宝令后座队员发射曳光弹，火光映红天空，加之机枪猛烈扫射，日机被吓退。此后，由于多次作战的不断损毁，朱天宝空军中队的十余架战机终因器材补充困难而无法继续作战，奉命调往成都待命整补。此后，值空军创设飞行军士学校，朱天宝调任教学组长，先后分四期培训了数百名飞行员。

1943年，抗日战争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朱天宝接受了新的任务，担任云南空军沾益总站站长。当时国民党军队作战区的物资如汽油、炸弹等，全靠美军运输及缅甸空运补给。美国第十四航空飞虎队基地在昆明，沾益空军总站是专门负责接收空运物资的唯一基地。一为东西战区，物资由川滇公路运至四川泸州及湖北战区。另一为西南战区，物资运经贵州补给湖南等地。

为配合空军总站业务，美军专设指挥部，国民政府各部也在沾益设立办事处，大小部门总计5000余人，沾益成为后方重镇，任务极为繁重。除了每月与美军交接物资外，空军总部7个汽车中队800多辆汽车，交通部仅有的川滇公路局及西南公路局千余辆汽车，全由沾益总站指挥调度赶运物资，情况紧急时朱天宝亲自督导官兵装车。

在此期间，日机曾数次轰炸沾益机场，造成设施损毁，人员伤亡，如不加紧抢修，物资补给必然断绝，影响抗战。朱天宝日夜操劳，处理各项大小事务，每天至少工作14个小时以上，频繁的电话往来使他声音嘶哑，连说话也觉困难。朱天宝在《自述》中写道：“此期间职务虽剧繁，但觉有一股精神力量支持，亦即兴念国家民族之生存，为消灭击败日寇，虽鞠躬尽瘁，死而何憾。”“同时，在沾益总站任职三年期间，满心愉快，深感服役半生，万分辛劳，但也最有意义，对国家之贡献最大，使我无上安慰，因己无愧于国家，可告慰于父母、乡党父老与友人矣”。

抗战胜利后，朱天宝先后在国民党空军湖南芷江总站、南京司令部供应处任职。到台湾后担任过基隆港口副司令，国防部人事部、总务局局长，升任空军少将。1968年退役后又在国民党军队退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任单位首长，直至1979年退休。退休后朱天宝移居美国，在洛杉矶病逝。

据朱莉大姐的紧邻山大姐回忆，曾有老辈人讲过，朱天宝是属鸡的，屈指算来，应和我的父亲同岁（生于1908年），他家旧宅离我家也仅有一二百米，想来他们应该是相识的。

后来，由于城市改造拆迁，安置点不同，街坊邻里也因此被拆开散居各处，我们和朱莉大姐一家也失去了联系。

朱莉是朱天宝在文山留下的大女儿，母亲早亡，由其伯母抚养长大，学得一手好裁缝手艺。改革开放后，朱大姐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她到批发市场买回布料，熬更守夜缝制衣裤，然后拿到农村小街子上去卖，经常是一拿出来就被抢光。而且朱大姐心灵手巧，看到谁穿的衣服样子新颖，她就能裁缝出来。正是靠此手艺，朱大姐将她的5个儿女顺利抚养长大。

朱天宝也牵挂着留在文山的女儿。两岸正常来往后，他通过各种渠道联系上朱莉，每月给女儿寄钱，还嘱咐在台湾和美国的其他儿女，在他死后也要照顾好姐姐。他的儿女们也遵嘱父命，其中有一个女儿还到文山来看过朱莉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