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溪（外五首）

我相信它们的内心就怀揣两个字

——向前

我想是一条叫命运的鞭子

在一直抽打着它们

——向前

它们从不在意，是否流出了声响

从不在意，其清澈可否被人看见

遇坑洼，就把坑洼填平

被脏水泼，就用更快的流

予以回应

流着流着，或汇入江河涌向大海

或越流越小，悄然走完一生

父母在

我从不担心，忘带钥匙出门

当我回家，他们总提前把门打开

喝完水的空矿泉水瓶

我不舍得扔，我会把它们带回

除迫不得已的应酬，无论有多晚

我都会回家吃饭，我知道我不在

他们的晚餐，就经常不像晚餐

我愿意永远珍惜，让他们为我做饭

我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

当上了年纪，除了担心和叮嘱以外

他们所能为我做的

火塘 

在西畴农村，挨家挨户都有一个火塘

来客人了，就会生起一堆火

烧水，用茶罐烤茶，以招待客人

逢年过节，也会生起一堆火

煮肉，浓烈的香从锅盖缝隙处溢出

某些夜晚，全家人会紧紧围坐在一起

谈谈近来的收成，谈谈将来的打算

除夕，火会烧得很旺很旺，预示红红火火

很多年前，挨家挨户都有一个柴垛

柴堆得多是勤快和劳动力强的象征

很多年前，周末或寒假，寒冷的日子

从早到晚，我家火塘都会把火一直烧着

让姐姐和我烤着读书和做作业

送牛粪去田地，每背完一趟

父母都会来火塘边，喝杯热水烤烤手再走

乡下 

一个老人过世了，就会有几个人

放下手中的忙碌，从遥远的城市赶回来

坐飞机坐大巴或者自驾，不辞辛劳

赶回来，磕几个头，落几把泪

顺便与久不见的亲戚邻里拉拉家常

这些人，他们常年不待在乡村

年关急匆匆回，正月急匆匆走

家仿佛只是一个驿站

眼前此刻，鞭炮的残音还未散尽

他们就得离开。尽管骨子里，还悲伤弥漫

尽管城市很难看到，其内心阴影

这些人中，我就是其中一个。在老家农村

有亲人正用病痛，清点着所剩无几的光阴

却似节令，为我们一遍遍默念回家倒计时

双亲进城

他们扔下土地，土地必荒芜

他们扔下青山，青山定葱绿

他们贱卖鸡鸭猪牛

劳苦一生余下的光，试图拓宽

儿子用青春和决心，在省城按揭商品房

出发前，他们一再收整

不知空荡荡的屋，还能不能填满

不知远方，可否把晚年安放

两口黑漆的实木棺材，一人一口

反复用抹布擦拭，仔细用胶布裹紧盖实

最后，给天地国亲师位作揖、磕头

终不舍卖阿黄——他们深知

老狗被买走的命运

终没带阿黄——路太遥，行囊已够沉

省城太大，他们担心它不适应

这些年 

有时我会怀念

在乡村随处可见的

一小块完整的石头

我常想，若它们就是我的骨头

我就不用再咬牙

把头一低再低，把底线不断后挪

有时我会想

家乡，连绵的玉米林

秋天，丰收在即

它们沉甸甸的一片金黄

秋收后，它们很快便衰败了

风一吹，总漫不经心地摇

有时，我爱四处找老乡喝酒

常提及某几个，发展得较好的人

（刘常德）

（编辑：熊明刚 排版：向传帅 审核：李云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