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北县新店彝族乡小江口村委会对河村小组，蜷缩在一处陡坡脚下，前是六郎河的湍急水流，后是随时可能垮塌的山体。每年雨季都像悬在大自然掌心里的一枚鸡蛋，脆弱又危险。

有着几十年党龄的地质灾害监测员艾炳光，就是村里唯一紧盯这片“掌心隐患”的人。他常说：“党员就是一根桩，风雨来了，得先把自己钉在这儿。”三十多年里，他从泥石流里抢回人命、提前清沟筑牢防线、砸铁盆预警落石险情，用最朴素的笨功夫，成了六郎河畔最让人安心的守夜人。

2012年的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晚上9点10分，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水柱直直往下砸。艾炳光刚端起饭碗，耳朵就捕捉到一丝异样——沙沟方向传来低沉的、和雨声完全剥离开的轰鸣。那种声音，他只在老辈人的描述里听过，是山洪在沟里“起了头”。

他撂下碗，抓起门后那把手电就冲了出去。手电光柱在雨幕里被压得又短又散，泥水瞬间没过脚踝。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李树红和李树勤两户人家。土坯墙在雨中发出闷响，他抡起拳头砸门，嗓子一开口就劈了：“快出来！房子要倒了！”

李树红家有位瘫痪在床的老人，艾炳光冲进屋一把将老人背上肩，刚跨出门槛，一块瓦片轰然砸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安置好老人，他又转身冲进李树勤家。两个孩子正吓得缩在墙角哭，他一手拽一个，几乎是拎着往外跑。前脚刚踏上屋后那块相对平坦的坡地，身后就传来一阵摧枯拉朽的闷响——两间土坯房像被抽去骨头一样，塌进了泥浆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碗筷、农具、圈里的猪全被洪流卷走，可四条人命，硬生生被他从泥石流的虎口拽了回来。事后村民们心有余悸：“要是没有艾炳光，那晚就出大事了！”

危急雨夜的逆行救人是艾炳光的勇敢担当，更多平凡日子里，他总在烈日之下做着旁人眼中“多此一举”的事。

村后的沙沟平日里干涸龟裂，看着不起眼，可一到雨季就成了悬在村庄头顶的“一盆水”。2025年汛前巡查，艾炳光发现沟里被枯木、乱石和淤泥堵了大半。他蹲在沟沿用树枝戳了戳乌黑的淤泥，转头就回家扛了把锄头出来。

“老艾，这才几月份，你急啥？”路过的村民笑他。他没抬头，一锄头撬出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现在不急，等雨下来了，它就该逼咱们急了。”他叫上两个年轻人，在沙沟里整整清了三天。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有人说他白费功夫，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只回了一句：“沟通了，心才安。”

那年雨季，邻村多处受灾，对河村却安然无恙。村民这才明白，艾炳光那三天的“笨功夫”，等于在灾难和村子之间，提前垒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2026年5月的一个深夜，雷声在屋顶滚来滚去。艾炳光照例打着手电出门巡村，走到村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边坡，心猛地一沉——一块半辆卡车大小的巨石已经松动，边缘泥土不停往下掉，石体明显倾斜悬空，正对着村民王朝海家的牲口圈，险情一触即发。

时间紧迫，逐户敲门根本来不及。危急关头，艾炳光抄起一根木棒，全力抡砸圈棚外悬挂的旧铁盆。“咣！咣！咣！”急促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狠狠地撕裂了寂静雨夜。

王朝海一家被急促的声响惊醒，火速将三头耕牛牵出圈棚。众人刚撤到安全处，一声巨响震彻山野，松动的巨石轰然滚落，将整片牲口圈砸得稀烂。大雨滂沱之中，劫后余生的王朝海紧紧攥住艾炳光的手，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在艾炳光的监测日志里，不过是几行平淡的记录。真正耗了他大半辈子的，是那些无声的、重复的日子。

村后的那道山坡是泥石流和滑坡的高发点，每周至少三次，他拄木棍探路，拨开齐腰的杂草，沿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羊肠小道攀上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头顶是悬着的孤石。他随身揣着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哪条裂缝比上周宽了、哪片坡面新渗了水、哪个点位需要雨后复查……

有年轻人劝他：“差不多就得了，哪能那么巧出事？”他当即沉了脸：“地质灾害不跟你讲‘差不多’，你马虎一寸，它就要你一命。”这些年，他在这条鬼见愁的山路上磨破了十几双解放鞋，却从未漏报过一次险情。

雨还在下，艾炳光打着手电又一次站在村口。光柱扫过湿漉漉的山坡、静默的沙沟，最后落在被山洪冲得摇摇欲坠的电线杆上。他盯着那根杆子，像在盯一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河畔的风很大，他站得纹丝不动。手里的电筒光柱很细，却照出了一条看不见的安全防线。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凭着磨破的鞋、敲响的铁盆、记满符号的笔记本，在奔流不息的六郎河畔，扎成了一根最深最牢的守村桩。

最重的担当，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一步一个泥脚印的坚守里。

记者：梁光海 张旭峰 李云淑 王云霞

编辑：郭韦

二审：郑泽娅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