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

《新华每日电讯》刊文

《落松地小学没讲完的故事》

报道60岁的农加贵即将告别站了40年的讲台

在落松地小学没讲完的故事里

是他如燃灯一般

驱散照亮过的人心中的阴霾

让他们拥有底气

坦坦荡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详细报道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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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松地小学的操场上，笑声清亮。

孩子们奔跑、传球，60岁的农加贵站在树下，笑脸盈盈地望着他们。这是他从教生涯的最后一个教师节，再过约一个月，他就要告别站了40年的讲台。

今年3月，全国两会“代表通道”上，农加贵身着黑色壮族服饰，讲述了自己守在“麻风村”40年、将126名学生送出大山的故事。那段时间，他的名字连同落松地小学一起，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人们钦佩他的勇敢与坚韧，感慨一个年轻人在当年何以踏入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村寨，又何以一年年坚守下来。

热潮渐退，农加贵行将荣休，这段故事似乎也要画上句号。作为多次采访他的记者，我却总觉得，落松地的故事还没讲完。

看着他早年的学生长大成人，无论身在何处，从事什么职业，总是阳光开朗，心中有光，仿佛童年的不幸与心酸不曾在他们心底留下阴影。一次次回访中，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农加贵给予孩子们的爱，最动人的绝不仅仅是勇敢和无私，还有那份带着光热的体贴与细腻。

落松地小学隐匿于云南省广南县群山深处，这里曾是集中医治麻风病人的地方，所以大家又叫它“麻风村”。那个年代，麻风病在大多数人心中意味着深深的恐惧，没有教师愿意进村执教，孩子们的教育自然成了难题。

直到1986年，20岁的农加贵经人介绍，以代课教师身份走进这里，一待就是40年。

在大山深处“一师一校”，生活与工作的艰苦，农加贵早有预料。真正令他感到残酷的，是外界的偏见甚至歧视。

自进村第一天起，他仿佛就与麻风病扯上了说不清的关系，他甚至一度因此遭遇家人的疏远和恋人的离去。

独自吞下那些酸楚与委屈，曾让这个刚强的汉子辗转难眠。更令他揪心的是，他自己咬咬牙能扛，可那些从小生于此、长于此的孩子们，该怎么办？

“对‘麻风村’的孩子而言，最严峻的挑战，其实是在走出去之后。”农加贵说，在村里，孩子们的处境相同，只管埋头读书；走出去后，孩子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孤立、歧视，是自尊被一点点碾碎又一点点捡起拼凑的反复煎熬。

答案，藏在一间他用于珍藏旧物的储物室，里面摆满了属于他的“宝贝”。

阳光斜照，洒在储物室里靠窗位置的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上。农加贵告诉我，当年在已经确保无疾病传染风险的情况下，外村人的歧视依旧根深蒂固，不愿与这里的人往来。孩子们外出，常被起侮辱性绰号，哭着回来向他倾诉，甚至赌气说，再也不想迈出村庄半步。

帮孩子们找回心气，在农加贵心中，甚至比教他们读书识字更为紧要。

那个年代，山里看场电影是件稀罕事。他想办法买了一台放映机，自学放映，定期在村中播放。周边村子的人先是好奇，后来挡不住“诱惑”，开始陆续走进这个过去连提都不敢提的村庄。

银幕亮起的刹那，村里村外的孩子并肩而坐。一台放映机，投出去的是光影，收回的，是孩子们的自尊。

储物室柜中还有一台海鸥牌相机，柜子后面的墙上挂满了他与每一届学生的合影。农加贵说，攒下工资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下这台相机。

“我喜欢给每个孩子拍照，单人照、合照，上课的、玩耍的，想记录他们珍贵的点点滴滴。”在那个还带着偏见的年代，他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孩子们：“你们和别处的孩子一样，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用行动，细腻地守护着孩子们脆弱却宝贵的自尊与自信，在偏见中为他们撑起一片不受侵扰的天空。

第一届毕业生面临外出升学、填写家庭住址时，他与村民商议，要给村子重新取名，绝不能让孩子们往后的人生背着“麻风村”的标签，落松地这个新名字由此诞生；孩子在新学校遭受孤立，他就赶一天的山路进城，为他们说理、撑腰……他知道，偏见的刀刃有多锋利——它让人自暴自弃，让人即便肉体离开了“麻风村”，心灵却仍困在山间的迷雾里。

于是，他倾其所能，把那刀刃一点点磨钝。

他做了那么多看似与教书无关的事：改村名、放电影、拍照片……哪一件都不是他的“分内之责”，却每一件都精准地落在孩子们最需要的地方。总说自己是个粗人，他却用极致的细腻与体贴，稳稳托起了孩子们在人生路上比知识更为重要的东西——尊严与信心。

那些被农加贵悉心护佑的孩子，后来陆续走出大山。他们当中，有的站上讲台传道授业，有的穿上警服守护一方，有的披上白大褂救死扶伤……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难被击垮的韧劲。

农加贵的第三届学生杨素芹回忆：“作为落松地走出去的孩子，我们的人生路往往比一般的孩子有着更多的打击与挫折。可每当想起农老师为我们做的点点滴滴，便不忍放弃，再难的路，也能咬牙走下去。”

师者如灯，照人前行。

灯的意义，不在于自身燃烧了多久，而在于被它照亮过的人，能够驱散心中的阴霾，拥有底气、坦坦荡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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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编辑：唐雪娇

美编：向传帅

二审：谢思思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