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老师（二章）

40多年前，我在公社中学上初中。40来岁的覃老师当班主任，教数学和生物。

覃老师高个子、精瘦，那张从不善变、似笑非笑的脸是那般平静，一双眼睛总是闪烁两道鹰隼般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那时，生产队给学校分配了两丘田，在一段河坎上。

栽秧季节，队上安排人把田犁好耙好，送来了秧苗。那一天，学校师生全部出动来到田间，兴致勃勃地栽秧。

正当大家干得起劲时，“老师，有鱼，有一大群鱼！”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嘘！”正在田里埋头插秧的覃老师，向大家打了个噤声手势，蹑手蹑脚地来到有鱼的地方。原来，田埂一端下方有道季节性水沟，出水口被枝条乱草堵塞，前两天刚下过大雨，水深约没过牛背，里面的鱼上下不能。大家远远地看着覃老师猫腰引颈，状若灵猴探路般在水沟边观察，大约一袋烟工夫，又弯腿勾腰贴着嫩绿的青草悄无声息地回来，对几个机灵的学生细语了一番，学生们便四处散开。又是一袋烟工夫，那几个学生弄来了好些蜘蛛网，只见覃老师用花朵上的水珠把蜘蛛网打湿，弄成鸽子蛋大小的灰黑小球，他把小球附在小竹竿尖上，告诉大家切不可靠近那道水沟后，便向野花开得最盛的山坡走去。

不一会儿，覃老师用他制作出来的“武器”弄来了十多只大马蜂。只见他的手向沟里连扬了两次便退回几米开外静静地坐着等候，没多久，近处的师生便听到沟里似乎有大鱼腾跃的声音。又过一会儿，只见沟里翻漂着七八条鲶鱼和七星鱼，捞起来用柳树条穿好，足有二十来斤呢。在那个缺油少米的年头，这些意外收获真是喜从天降，美歪了嘴。

原来，蜘蛛网沾水后弄成黏球，用来粘捉马蜂，切掉马蜂的半边翅膀，马蜂在水面拼命扇动另外一侧翅膀，贪吃的鲶鱼和七星鱼便会扑食马蜂，被马蜂本能蜇伤后便“翻翘翘”了。近日连下大雨涨水，那群水中精灵不知是从哪个鱼塘或小河被冲出来了，困在沟里，被覃老师神技般的操作勾去了魂，成了我们的席上珍品。

刚上初二那阵子，学校周边蜂群陡然增多，危害乡里。大韦寨、小韦寨社员被蜂蜇伤了十多人，几名学生和老人住进了公社卫生院。韦凌嫂家的水牛犊子被蜇得四蹄朝天直翻白眼，幸得被一位“赤脚医生”施救才还了魂。听老师们讲，泛滥成灾的蜂群是喜好与人为邻的“七里游”。

那个年代，烧火做饭冬天取暖全靠柴草，山上植被多遭到严重破坏，生态环境就这样年复一年被撕成碎片快速退化，于是有些野生蜂群就从野外“举家”迁到了树木较多的村寨边生息。人们不慎“侵犯”到它们的领地时，便遭到了无情攻击。

正当人蜂难以和谐相处，师生和群众闻蜂色变时，覃老师出手了。

在热心社员的引导下，覃老师通过几天的实地观察后，带上一名助手，仅用5个晚上便收尽了周边几个村寨房头和树杈上的蜂巢，蜂患至此消停。大大小小一百多斤蜂蛹，一边是学校食堂蜂香飘远，笑语成河；一边是生产队里干群愁眉舒展，从容劳动。

正当大家感到平安无事时，没过几天，宁静的校园又飞来了那些不速之客，有些还飞进了教室，吓得一些胆小的师生惊恐地跑出门外或慌忙躲藏到课桌下。生产队中又传来了韦三家新媳妇在山上的自留地里被几只大蜂子追得跌伤了腿的消息，公社的大喇叭又天天在吼放防蜂治伤惊雷般的广播声。

事不宜迟，覃老师这位追蜂大神又去治蜂了。他先在中午用网兜逮住几只游蜂子，选出两只个头最大的用丝线一头绑住蜂腰，一头绑着一片竹子内膜，然后封在薄纱袋里，袋里塞进了几只小蛾虫。待得日近黄昏，覃老师来到校门外站定，颇有仪式感地，口中念念有词，挥手指天，随着“疾”的一声轻唤，放飞了一只久困袋中的“七里游”蜂子。接着，那只蜂子带着彩色小飘带在前面飞，覃老师像一头寻猎的山豹在后面紧跟着，一前一后走走停停，一路飘忽着在大家的视野里消失在远山中。太阳落山人眼朦胧时，覃老师回来了。在校外等候的师生急切地问他啥情况，他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便径自钻进了宿舍。师生面面相觑，带着一丝疑惑与失落怏怏散去。

当夜下起了毛毛细雨。

第二天天刚亮，起得早的师生发现食堂门口大石桌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蜂巢。蜂巢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一些长了翅膀破茧而出的蜂儿爬在巢沿却欲飞无力。顷刻间，食堂门口里外三层围上了看热闹的师生。蜂巢上磅秤一称，足有65斤！

师生用课间捡拾出蜂蛹，校园里又闹腾开了。公社胡书记、韦主任闻讯提来一大桶土酒“打平伙”，还不忘安排广播员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覃老师追蜂除害的好消息。那些年，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装上了小喇叭，10公里外都可以同公社广播室对讲，公社放广播，千家万户都能听得到。

听说，那晚覃老师醉了。

前些年，我回老家，携妻子一道去看望了退休后住进县城的覃老师。年近八旬的覃老师，背虽微驼，但目光还是那样深邃，神采依然。我送给他一副磁悬浮地球仪，上面请人刻着“超凡知物理，入圣识天机”。覃老师端详了一会，对我说：“人老了，天年自有期，万事随它去。”说完连声称谢，三人会心地笑了。

（刘继明）

（编辑：刘梅 排版：尹颖 审核：梁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