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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风景

发布时间:2022-04-11 14:40:43  

那些年,父母种了许多麻,将它们收割回来堆放在楼上。清晨的朝阳从小屋楼上窗口照射下来,投映在笔直的麻秆上,散发着浓浓的麻香味。

老家旱谷地的人是勤劳的,从整理麻地到栽种、收割、加工,再把麻织成布匹,是一个非常细致而且繁琐的事,至少要花费一个苗家主妇一年多甚至更长的时间。

薄如蝉翼的麻皮在母亲的指尖被均匀地剥了下来,然后一根一根地连织起来,再把麻皮扭成麻线。当然,这些织麻过程从来没有耽搁过母亲的其他农活,除了睡觉,我从来没有看见母亲的双手停止过织麻。

从记事起,每到收麻季节,我常常站在麻地边看着父母,将一捆一捆笔直的鲜麻摊成X形进行晾晒,像一排排整齐的斗笠,我会轻轻地把一捆麻秆开一个“门”,钻到麻堆里面玩耍,享受着散发浓郁清香味的荫凉。

记得,在麻林地里面还生活着一种小鸟,身娇玲珑,棕黄色的羽毛,雄鸟长着白色的眼圈,鸣叫声清脆悦耳。母亲告诉我,这是织布鸟,它会把柔韧的茅草撕成一根根细长的丝线,在麻林地里面把四根或者五根麻秆连起来做成支架,然后用丝线在上面编织它们美丽的巢穴。

收麻时,母亲会将鸟巢旁边的麻秆留下来,并找来几根竹竿将它撑稳,防止被风吹倒,让雏鸟快乐安全成长。

麻林地里面的鸟巢是没有小孩去掏小鸟的,因为老人说过,织布鸟有灵性,谁掏了它的巢,谁家就织不出麻布来。所以在旱谷地,祖辈的话是始终不能违反的。

那些年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将一根根青麻的皮剥下来,只剩下一堆堆洁白而长短一致的麻秆,麻秆并不因此而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旱谷地,晒干后的麻秆还为每一个赶夜路的人用来照明,点燃后的麻秆是没有火焰的,一捆燃烧的麻秆就像一百只或一千只萤火虫聚在一起。赶夜路的人只要轻轻摇晃点燃的麻秆,红红的火光就会照亮漆黑的道路,麻秆的灰烬撒在赶路人深深浅浅的脚印里面。

剥麻时,麻皮将母亲的手割出了一道道伤痕,麻线将母亲的额头缠出了一条条皱纹,然后变成一根根丝线挂在野樱桃树做成的织布机上。随后,织布机织布的声响均匀地唱响旱谷地的每个昼夜,这个时候父亲开始栽种蓝靛了。

在野樱桃树林里面阴凉潮湿的地方,父亲亲手插满了好多蓝靛棵子。春末夏初,蓝靛发出了新叶。父亲磨快了镰刀,在湿漉漉的早晨把蓝靛割回来,泡在用杉木做成的大染缸里,然后倒进去二两上好的白酒封好。几天后揭开盖子,染缸里聚满了气泡,嘶嘶作响,证明缸里面的染料“活”了,可以染制上等的布料。如果染缸不会冒泡,证明它已经“死”了,得重新泡制。

染布时,旱谷地的女人都有一双双蓝靛水泡得蓝黑色的手,这并不影响女人的美,因为这一双双黝黑的手支撑起旱谷地一个又一个春光满面的男人,因为有这一双双黝黑的手,才编织出人间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梦想。

在旱谷地,每一种物质都是有生命、有灵魂的,祖辈一代又一代嘱咐:要牢记麻的种子是不能吃的,一旦谁吃了麻的种子,以后谁家种的麻就不会发芽或无法织出布来。种不出麻的男人永远找不到老婆,织不出布的女子永远嫁不出去。祖训胜天,旱谷地的人们都不敢违背。

自从丝绸、其他布匹和缝纫机来到旱谷地以后,我就很少看见苗家剥麻织布的生活场景了。节日里偶尔有人穿出一件洗得灰白的麻布衣服,绝对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地搜寻着童年的每一段记忆,不想忽略每一个小细节,直到头疼。

我站在高处,遥望旱谷地琳琅满目也可以说是千疮百孔的面容,我的心隐隐作痛,关于旱谷地的一切,我感觉到一种悲哀和落寞。山脚下飘来一阵微风,轻抚着我的耳根,悄悄地说:“它也怀念过去。”

(王洪星)

(编辑:侯佑琴 排版:李法楠 审核:李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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