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些事

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事，然而，一生的过往犹如一江春水，在平淡无奇的流淌中，渐行渐远，悄然无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让人们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有些事太过于刻骨铭心，而有些事又太过于离奇古怪，总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历历在目，让人挥之不去、欲罢不能。

我的孩提时代，因阶梯似的一群姊妹，要吃要喝要穿要用，父母劳作获得的微薄收入，已经入不敷出，家里穷得叮当响。由于小时候生活环境过于辛酸，以至于我并没有值得回忆的童年。

在我的记忆中，短衣缺食是年少时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一年到头都没有穿上一件新衣裳，饥饿随时威胁着一家人的生存，常常是寅吃卯粮不说，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是，那时年幼无知，天真无邪，不知道世事的薄凉，更不知道父母的愁苦。

曾记得，有一次在与玩伴一起嬉戏时，不小心碰坏了邻家的一只大碗，结果被人家毒打一顿后，还逼着我赔偿那只碗。我父母知道后，带着我家用过的两只碗，替我到邻家登门赔礼道歉，可邻家就是不肯接受，逼着我母亲拿出相当于十倍价格的两块钱，邻家人才肯罢休。可是，世事难料啊，意想不到邻家那个年仅六岁的女儿，却跟她父母“硬杠”起来，非要她父母退还我妈那两块钱，否则她就搬到我家去住，并当场叫我父母做“爹妈”，她父母见她当着众人又哭又闹的，不得已只好妥协。

我八岁那年，有一天在山上放牛时，因饥肠辘辘，又找不到充饥的食物，经不起满山野果的诱惑，误将“军粮果”吃了一捧又一捧，结果中毒后就地昏睡，老母牛“趁机”带着几头幼崽冲进稻田，把大片嫩绿的稻苗啃个精光，等我苏醒过来时，邻村人已经把老母牛牵走了。

走投无路时，我赶紧回家向大人报告，经过两个村的村干部协商评估，要我家赔偿800斤谷子，我父亲很是无奈地向邻村作了赔偿，在村干部的担保下，邻村人才肯把牛归还给我们。然而，在那个年代，要赔偿800斤谷子，等同于减少两个人一年的口粮，一个九口之家的给养一下子就断送了。

我十四岁那年，初中毕业就辍学了，那时家里养着一匹马。但是，村里的农田农地都很近，没有多少东西需要马驮的，于是一直没有人去驯服它。村里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对我说：“二哥，如果你能把你家这匹马驯服，能为你家和邻里驮东西，长大后我就嫁给你。”那时，正处青涩年龄，青春倔强，血气方刚，哪里能受得了如此这般的激将。于是，我用一根绳子勒住马的脖子，一只手抓住马的鬃毛，一跃而上骑到了马背上。然而，牲畜的野性是不通人性的，马儿被我突然骑在背上就猛然发威了，又跳又踢蹦得老高，我才骑了不到五十米远的山路，还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就被甩到三十多米的悬崖下，不仅没有博得女孩的芳心，还灰溜溜地在众人面前丢丑，自己的双脚多处受伤，落下了一身的伤痛，成为名副其实的残疾人。

但是，上帝给我关了一道门，也为我打开了另一扇窗。后来县里要招收一名残疾人，就仿佛专门为我设的岗位，不偏不倚正好我符合招录的条件。

我二十八岁那年，家里突生变故。春节期间，村里人还沉浸在喜庆之中，而我家那六头牛和四头猪，却莫名其妙地一夜暴死，一家人一时不知所措，被突如其来的灾祸笼罩着。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刚回到单位一个月，牲畜的死因还没有搞清楚，年仅五十六岁的父亲，也因突发脑出血昏迷不醒。接到电话后，我拖着残疾的身体，从县城赶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我强力把他抱在怀里，仅仅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他就撇下我们溘然而逝了。

按照瑶族的习俗，亲人们为父亲举行了祭奠仪式后，就把他送到他生前自己指定的位置，用最原始的方式“落土为安”。家里的顶梁柱突然死去，本来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然而，人在低谷时就没有格局可言，总被一些见利忘义之徒所惦记。父亲刚刚落土的当晚，亲人还没有散去，家人还沉浸在痛苦之中，邻村的一伙人就以父亲埋在他们地界上为由，纠集六十多人冲进村里，把我们家围得水泄不通，非要我们把父亲迁出不可。亲人们见状面面相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家人也为出现如此突变而更加痛苦。

父亲的突然离世，家庭成员的角色自然转换，我成了全家人挡风遮雨的“一堵墙”，成为一家人淌过洪流的一根“拐杖”，面对六十多人的围攻，我一个人十分微弱，但是，我自信“大道通天”的道理，于是，我把他们当中与我有交情的几个玩伴请了出来，向他们讲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请他们去做化解工作，我在月薪只有三十八元的窘境下，承诺拿出一百二十元钱给邻村，作为占用土地的补偿。

也许是组织有意安排，或许是世事的巧合，半年过后的一天，县委任命我回到家乡任区长，邻村人得知我到任后，担心我利用公权报复他们，便派出代表到区公所找我，希望我不要计较他们当时的鲁莽。作为一名受党培养教育的干部，我怎能为区区家事而假公济私呢？从邻村代表的造访中，我也洞察到了问题的本质，当天晚上我就只身一人深入邻村，组织召开群众代表座谈会，讲明睦邻友好的重要性，并向他们郑重地表态，我回家乡工作是组织安排，并非个人有其他所图，希望他们放下思想包袱，摒弃不必要的猜疑。

几十年过去了，随着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民族之间的交流、交往、交融日趋常态，民间隔阂的空间日渐缩小，家乡在变化，人们的观念也在变化。如今，邻村与我们村已经找不到明显的地界，一条笔直的马路，两排明亮的路灯，把两个不同的村落、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语言，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当我已经不再年轻时，回眸这些如烟往事，突然对自己提出了疑问：世上什么最公平？我从浩瀚的名著中寻找答案。有人说时间最公平，不论你是穷是富，无论你是男是女，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每一天共同享有24个小时；不论你是谁，时间都不会因为你而增多或减少。时间很公平，造就了不同的人生。

（黄贵方）

（编辑：陈慧 排版：张振飞 审核：李云淑）